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揮著捕夢網的少女

—專訪《吉卜拉》劇作家沈琬婷



(圖片摘自_沈琬婷 臉書)


【引】在這篇專訪正式下筆之前,我怎樣也無法忘記那個秋日午後,我和琬婷並肩走在林森南路上。穿著古著花裙的她突然叫住我,在便利商店門口駐足,興致勃勃地拿出四十元轉起了扭蛋:「很好玩,妳也來轉轉看啊!」她叫著我,甜甜的聲音,乾淨的笑,如仙子精靈,令人一瞬恍惚。我感受到一個生命最單純的瞬間、樂而忘憂。


沈琬婷,她帶給人的感覺,是單純的美好和快樂。這說簡單,卻也不簡單。一個看似普通的女孩,卻把自己的日子過得一點也不普通。她給自己的每一個毛絨斜背包,都取了名字,以白鼠為寵物,對咖啡豆的品項了若指掌,喜歡與友人分享光怪陸離的夢境(這大概也是她寫作的靈感來源之一)。一個對生活充滿了想像力和熱情的女孩,一個腦袋中永遠裝著神神秘秘的念頭的女孩,在二十三歲時蛟龍出海般一鳴驚人,以舞台劇劇本《吉卜拉》,一躍站上臺灣文學獎戲劇類金典獎的鼎峰。


《吉卜拉》的主角,是來自印尼的外籍看護娜蒂,獨力在鄉下看護年老失能的獨居阿嬤。在語言不通的新國家,阿嬤是唯一能和她溝通的人。娜蒂在準備逃跑之前,因為放心不下阿嬤,而決定帶她一起走。這個天真單純的想法,卻引起一連串的誤解與荒謬的結局。她們一路向北逃亡,在這趟危險的旅程上,娜蒂與阿嬤相依為命,也找尋著她心中的聖地。


台灣的移工人數高達六十八萬人,這隱而不見的一群,早已成為臺灣龐大的一份子。近年來表演藝術也逐漸開始關注移工、新住民議題。然而兩年前,在書寫《吉卜拉》時,琬婷憑藉的倒不完全是所謂的「敏銳嗅覺」,主要的情感聯結,反而是出自她的親身經歷。



攝影:沈奕辰



在這個異國世界,她們有著自己的語言系統。

在琬婷的生命經驗中,《吉卜拉》主角娜蒂真有其人。「我的阿嬤七十多歲時,開始越來越口齒不清,因為身體的退化而常有一些神經性的動作,無法順暢地和人溝通。她的視力退化得很嚴重,還有重聽。如果不靠近她耳朵講話,阿嬤會完全聽不到。」琬婷笑著說,弟弟偶爾從學校回家時,常聽到家人和阿嬤之間大聲講話,誤以為大家在彼此吵架,於是在過年時寫了卡片給阿嬤,讓她不要再惹大家生氣,反而讓全家人一頭霧水。當阿嬤開始長期臥床時,家人才漸漸意識到,是時候請一個看護來照顧她了。


就在琬婷十七歲時,家裡來了一位看護姐姐蒂妮(音譯)。蒂妮來自印尼,二十六歲,故鄉有兩個小孩。剛來的時候,蒂妮只會講太太、先生、阿公、阿嬤,諸如此類簡單的單字。就連琬婷的名字,蒂妮是花了很久時間才學會叫。「『瓦提、瓦提!』,一開始她是這樣叫我的。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她叫我的名字,我覺得好開心。」


而在堅持只講台語的阿嬤和蒂妮之間,逐漸開始發展出一套特殊的語言系統。每當阿嬤講一句話,蒂妮就用自己會的台語單字跟阿嬤確認含義。「阿嬤會說:『蒂妮,啊妳無煮崩未?』蒂妮會重複:『煮崩?巴豆夭?』,她們就是這樣彼此溝通的。有一次,我弟弟想要跟阿嬤溝通,但他聽不懂阿嬤說的話,蒂妮反而變成了弟弟和阿嬤之間的翻譯。我想在這個轉譯的過程中,說不定會有很多訊息的誤差,但他們彼此都對結果非常滿意。想來真是有趣。」


有一次,琬婷放學回家時,屋子裡非常安靜,陽光透過窗子照映樹影斑駁,阿嬤躺在床上,蒂妮坐在阿嬤的床邊做著家庭代工,一邊做,一邊低聲吟唱著琬婷聽不懂的印尼歌謠。這幅淡淡哀傷的美麗場景,深深地印刻在她的腦海裡。


「蒂妮在我家住了三年,她走的時候,我沒有看到。當我從學校回家,發現蒂妮不在時,媽媽才告訴我她已經回印尼去了。媽媽說,蒂妮回去的那天,是仲介帶她離開的。要上車的時候,蒂妮終於忍不住跑回家,握住阿嬤的手,告訴她自己要走了。阿嬤望著蒂妮,含糊而吃力地講出一句話:『走了就別再回來了!』」儘管重度失能臥病在床,儘管眼前人彼此不捨如斯,阿嬤卻也明白,永久的別離大概才是最好的結局。「別再回來了!」簡單一句送別的話,卻蘊藏著如此複雜的情感。


蒂妮的故事,在琬婷的心裡埋藏了六年多。後來,琬婷上台北唸書,再回家時,發現家中請了一位新的看護。這位姐姐做事很熟練,國語很流利,琬婷看著她們,突然想起蒂妮。她永遠無法忘記蒂妮和阿嬤曾經相處過的那些日夜:「蒂妮就這樣來,這樣走了,從沒人問過她從哪裡來,要到哪裡去。也沒有人知道她後來的狀況怎麼樣,就好像是一個曾經的密友,現在卻找不到任何聯絡的方式。那種感覺真的很寂寞。」說到這裡,琬婷的臉上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失落。


攝影:沈奕辰


自打那時,琬婷開始動念,她上網了解外籍看護的狀況,發現許多新聞報導,與她所經歷過的真實經驗驚人地相符:「我的老家在鄉下,每到農作物採收的時候,就會有很多黑工(非法外勞)出現,當採收季節過了,他們離開的時候,就會有很多看護跟著他們一起逃跑。我的阿公也請過一位印尼的看護姐姐,她很愛化妝、愛漂亮,常常拿印尼的時尚雜誌給我妹妹看,教她打扮。有時候我會買衣服送給她,她很喜歡,卻反覆跟我說:『這個我只會在這裡穿,不會帶走。』她和外婆和阿公相處得非常好,然而就在她的合約快到期的時候,卻突然不告而別。直到後來我才知道,如果她們跟著仲介回去,再來台灣的時候,會需要重新繳交仲介費。如果有朋友可以接應,他們就會逃跑,省下這筆費用。」她離開的時候,什麼都沒有帶走,琬婷買給她的衣服,統統也都放在原位。她和蒂妮的形象,就這樣在琬婷的筆下開始重疊,命運的平行線開始逐漸匯合,交織出《吉卜拉》的主角:娜蒂。


男性和女性,原始和當代的神話

《吉卜拉》情節脈絡中,除了娜蒂和阿嬤的故事線之外,還有印尼東爪哇的神話故事作為基底,隱隱與現實交相呼應之外,也為劇本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薄霧。琬婷向我們講述這個神話的來源,聽來似有神意相助:「在寫劇本的中途,有一次我在逛舊書店,在書架上偶然看到一本書,講述印尼的神話與信仰。我拿下來翻開,第二個故事就是在講羅勒·基督爾的故事,我覺得它非常具有當代感,非常適合用在《吉卜拉》的劇本中。」


這個神話的主角是印度洋的女王羅勒·基督爾,原名狄薇·斯蘭根,是國王的愛妃,卻因為皇后的嫉妒,而被塗污臉龐,剪去長髮,換上平民的粗衣,逐出宮廷,流落到印度洋的海濱。當她在海邊流淚時,她聽到波濤之間有聲音在呼喚她:「回來吧!一個全新的世界在等著妳,妳將坐擁富貴榮華,衣錦還鄉。」她毅然決定投身波濤,改名為羅勒·基督爾,成為印度洋的女王。


羅勒·基督爾與娜蒂是如此相似,她們都同樣經歷了:改名、召喚、成為傳聞的命運。在臺灣的外籍看護,她們的名字都並不是自己原本的姓名,是為了方便臺灣僱主而取的。王妃受到印度洋的召喚而成為女王,娜蒂受到現代化都市的召喚,漂洋過海,來到新的國度工作。印度洋女王之後的命運,就成為了傳說。沒有人知道,狄薇·斯蘭根是真的成為了女王,還是葬身大海。沒有人真正見過她。就像千千萬萬個回到印尼的娜蒂們,她們在彼處遙遠的母國的生活,又豈是身在此處的我們所能夠想象的?


在《吉卜拉》中,與這個陰性、原始的神話所相對應所出現的,則是一個真實世界的人造神話,當代都市的象徵、現代化的地標 — 台北101大樓。琬婷大膽地將現代人的拜物主義,與麥加朝聖的宗教兩相對應。如果說,古老的宗教是喚拜塔,那麼現代的「宗教」,大概就是拜物塔了吧!「人類的歷史演進,就是棒狀物的發展歷史。當人類或是說大猩猩第一次拿起一根樹枝,他發現這工具是手臂的延伸,正是男性和力量的象徵。我想,人類不停地建造著高聳的建築物,也是為了挑釁原始的不可知力量吧。而在台灣,這樣的象徵,就是101大樓了。」




娜蒂的追尋,就是我們所有人的追尋。我選擇用自己的方式,和他們站在一起。

《吉卜拉》的情境儘管變幻無窮,元素紛雜,然而所有的意義卻都指向 — 「追尋」這個終極的目標。娜蒂和阿嬤一起住在鄉下,身處於自己完全不習慣的生活圈,她隱隱覺得,這似乎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。她想要逃走,想要離開,但究竟要去到哪裡呢?連她自己或許也不知道。就像戲中阿嬤說的那句話:「我們是在跑路,不是路跑。跑路的意思,就是原本的家住不下去了,所以才要出來。」這大概也是全世界移工、移民的共同命運。從一個地方,移動到另外一個地方,他們到底在追尋什麼?而我們呢?我們又何嘗不是一樣?在這個時代裡,我們都一樣在追尋,追尋自己所以為對的價值,追尋自己所想要的東西,然而當真正抵達的時候,卻發現此處並不友好良善,而來時的彼處,從此也一片荒蕪。又或許,我們永遠無從抵達那彼岸,我們永遠在路上,彼岸像月光下的藍色印度海,只是神話和美好的想象,也說不定。


訪談接近尾聲時,琬婷突然伸出手臂,給我們看她右手腕內側,一個小小的阿拉伯語刺青:「伊斯蘭教的朋友一看就知道,我手上的刺青是阿拉的名字,是神的名字。這是《吉卜拉》得了臺灣文學獎之後的刺青。那時候的我,被伊斯蘭文化深深地吸引了,我帶著這個刺青,去了伊斯蘭教的國家,跟不同的人相處,也開始不可避免地要跟別人解釋這刺青的意義。有時候旅行,我到了排斥伊斯蘭教的國家,我發現自己會有意識地區遮掩它。對我而言,我還可以遮掩,但對於伊斯蘭教徒而言,他們卻是無法遮掩自己的。自從有了這個刺青,我發現自己也開始被推進同樣的處境。現在回想起當時刺青的意義,大概有一部分原因,是我想要透過這個方式,選擇跟他們站在一起。雖然可能對別人來說不是一個什麼很有力的舉動,或許對有些人來說,就像是外國人刺釋迦牟尼佛一樣可笑。但對我自己而言,這成為了一個挑戰。」



照片提供:沈琬婷


提到得了文學獎之後,到現在心境的轉變,琬婷也大方地跟我們分享:「曾經我真心地想過,自己寫戲是為了拯救世界。但現在想來,寫劇本的初衷有些改變了。這個世界,是沒辦法被是拯救的。就像書寫《吉卜拉》,一開始之所以想要碰觸這個議題,是因為我對外籍移工非常不了解,我想透過寫一個劇本的方式,更了解他們。現在對我而言,我只是想要用寫作,把我所知所感,分享給別人,這就夠了。我想繼續抱持著這樣的想法寫下去。」


我想,如果說,有人是把生活過成詩,琬婷則是把生活編織成夢。劇本和文字,是她在為他人指引通往夢的入口。相信這個充滿了無窮的能量和熱血的女孩,會繼續背起背包,揮舞著她的捕夢網,一直往世界的盡頭,奔跑、追尋。





採訪:謝東寧、劉天涯 / 撰稿:劉天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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